钱锺书先生读书二三事

原标题:钱锺书先生读书二三事 | 钱锺书先生诞辰110周年

编者按】今年的11月21日是钱锺书先生诞辰110周年,近期,中华书局推出王水照先生新著《钱锺书的学术人生》,表达最真切的敬意与纪念。本文节选自王水照先生在《钱锺书的学术人生》,经出版社授权刊发。

钱锺书先生读书二三事 钱锺书先生

“世界上有那么多我所不要看的书”

钱先生平生不藏书。他的旧寓中只有一只书柜,几部外文工具书外,大都是他父亲钱基博先生遗留的珍贵典籍文献。但他却无书不读,从经史子集到稗官野史、小说笔记、佛藏道书、方志舆地,无不采择。他似不专攻古典小说,但在访美的一次座谈会上,有位研究生以论《平妖传》的毕业论文请教,他便与之讨论书中的几个人物形象的评价;他读《西游记》竟至十多遍。他读“破”过几部英文辞典;他读马克思、恩格斯以及黑格尔,用的是德文原著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前,他常去文学所书库找书、借书,新分配来所的大学生如在书库中碰上他,往往能听到他的现场介绍,历历如数家珍。文学所藏书颇丰,他可能是书后借书卡上签名最多的一位。他读书速度之快,掌握要点之准,实为罕见。有次他对我说:“最近我花了两个星期,把十三经全部温了一遍,又发现好些好东西。”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讲他的“发现”。读得快正由于读得熟、读得精。文学所的年轻同志中间流行过一句话:何其芳同志的理论素养+钱先生的丰富知识=治学的最高目标。现在仔细想来,这话对两位都是一种误解。对钱先生的误解是双重的。他博览群书,却又看“透”资料,绝不迷信书籍。他给我的信中说:“学问有非资料详备不可者,亦有不必待资料详备而已可立说悟理,以后资料加添不过弟所谓‘有如除不尽的小数多添几位’者。”他在访问美国国会图书馆时,“馆中有司导观其藏书库,傲然有得色,同游诸公均啧啧惊叹,弟默不言,有司问弟,弟忍俊不禁,对曰:‘我亦充满惊奇,惊奇世界上有那么多我所不要看的书!’主者愕然,旋即大笑曰:‘这是钱教授的风趣了!’虽戏语,颇有理,告供一笑。”他实现了以我为主的对资料的真正“占有”。

钱锺书先生的《西游》情结

钱锺书先生博览群书,“不仅读一遍两遍,还会读三遍四遍”(杨绛先生语)。但当我初闻他对《西游记》竟读过十多遍时,还是感到惊讶。一般人的读书经验,年幼时会被《西游》的神奇变幻、想落天外所深深吸引,及至年事稍长,则对《红楼》《三国》《水浒》等更感兴趣。受到新中国成立后中文系科班训练的人,大都也不会在小说名著中给《西游》打高分。钱先生自己对向他请教“读书门径”的后辈学子,开出的书单也是“先秦诸子,特别是孔、孟、老、庄、列、韩,如《左传》《诗》《骚》,如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《魏书》《宋书》《南齐书》,如《宋儒学案》《明儒学案》,等等,都是研究中国文化的基础书、必读书”(陆文虎《钱锺书“锺书”述略》,载《科技文萃》1992年第2期)。然而,在他个人的日常读书生活中,《西游记》无疑是最引起他阅读兴趣的一部书。其原因是他不仅从学术层面来读,更从生活情趣层面来读,从中获得解困舒闷的精神乐趣,乃至成为生活的润滑剂和心理的平衡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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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独有偶。他的清华同届不同系的同龄同学林庚先生,也对《西游》情有独钟。不过,林先生主要是在“文化大革命”动乱中才倾注全力夜读此书的,作为内心的一种减负,并从自我愉悦上升到理性探讨,“《西游记》是部童话性质的书,我是把它当做童话来读的”,写出专著《西游记漫话》,对其书作出独具眼光的解读。钱先生则从幼年时代起就接触《西游》,“把‘獃子’读如‘豈子’,也不知《西游记》里的‘獃子’就是猪八戒”(杨绛《记钱锺书与〈围城〉》,湖南人民出版社,1986年)。其强烈兴趣至老不稍减。《管锥编》中就引及50多处,《钱锺书手稿集· 容安馆札记》亦屡见称述。

读《西游记》十多遍,《管锥编》列出文学家常犯的“时代错误症”

钱先生对《西游记》本身的指误,也具有此类学术内蕴。《管锥编》第四册第1300页一口气连举四处难免贻人口实的败笔:

《西游记》第一〇回(引者按,通行本为第九回)袁守诚卖卜铺“两边罗列王维画”,唐太宗时已有唐玄宗时人画。第七一回献金圣宫以霞衣之“紫阳真人张伯端”,北宋道士也;第八七回八戒笑行者“不曾读”之《百家姓》,五代童课也:人之成仙、书之行世,乃皆似在唐以前。第二三回:“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,上写着:‘丝飘弱柳平桥晚,雪点香梅小院春。’”乃温庭筠《和道溪君别业》腹联,易“寒”为“香”“苑”为“院”,初唐外国人家预揭晚唐中国人诗。

上举第一例王维画事,钱先生在1979年访美时也曾谈及,并指出此乃是文学家常犯的“时代错误症”(anachronism)。《西游记》是神魔小说,所叙皆子虚乌有、匪夷所思者,比一般小说容许有更大的艺术想象的跨度,某些细节的张冠李戴、移花接木也是常事。钱先生还举例说明“时代错乱,亦有明知故为,以文游戏,弄笔增趣者”;但何为艺术领域容许之“时代错乱”者,何为“任心漫与,而为无知失察,反授人以柄”(《管锥编》第四册,第1302页)者,其间是有严格界限的。钱先生在致周而复先生信中曾说:“历史小说虚虚实实,最难恰到好处,弟尝戏改《红楼梦》中联语为此体说法云:‘假作真时真不假,无生有处有非无。’”(沉冰主编《不一样的记忆:与钱锺书在一起》,当代世界出版社,1999年)以假为真,无中生有,但在艺术领域中必应达至不真之真,非有之有。不具备此点,艺术想象和夸张就变成纯粹的胡扯和说谎了。至于“时代错误症”,理应避免。

钱锺书先生读书二三事 王水照《钱锺书的学术人生》中华书局 2020年11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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